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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不能忘记去表达爱

2019/10/10 0:10:38

【读书】不能忘记去表达爱

我的名字叫郑天然。

 

取自李白的诗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据说是当时在当记者的爸爸给取的,有希望自然生长、不受局限的意思。

 

我是在一个冬天的正午出生的。因为早出来两个星期,似乎打破了原本完美嵌在时间里的安排。还没作好准备的爸爸抢了一辆三轮车把妈妈拉到了医院,却没能等到自己女儿的出生,又消失在他那“硝烟弥漫”的记者采访路途中。

 

爸爸妈妈有时候会说起关于他们的往事。他们在大学里相恋、毕业后成家,当时大学校园里还不允许恋爱,爸爸喜欢写小说,他还喜欢在别人面前牵妈妈的手。妈妈的字写得很漂亮,爸爸向杂志和报社投出的每一篇文章都要经过妈妈的誊写,她不喜欢在人前出双入对,但每次也只能屈服于爸爸的张扬。爸爸那时也没有很多钱,他们的约会就是从上海的这个区走到那个区,快到饭点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是会正好逛到那家小馄饨店前,那里的小馄饨很便宜,爸爸就常常请妈妈吃。大学毕业的时候,因为违反校纪谈恋爱,两个人不能都进入自己想去的单位。最后,妈妈退让去做了中学老师,爸爸成为了《解放日报》的记者。

 

大概因为机会来之不易,爸爸特别努力地工作着,我童年对他的印象被“大特写”和“头版头条”这几个字占据。那些记忆中兴奋的神情总是与他的工作相连。我脑子里有很多奇怪的名词,比如“哥德巴赫的悲壮”,比如“年轻院士和他的妻子”,后来我才知道都是他的大特写的篇名,很奇怪许多文章当时尚且年幼的我并没有读过,却不知为何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却安放了那些囫囵吞枣般完整的名词印象。

 

大概因为从来好强不认输,妈妈也从来没有停止她的战斗。毕业那一年因为荒诞原因错过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在一年后她如愿进入并成为编辑。她表面上有着贤妻良母的样子,把一切安排得很妥帖,内心却很强大,比爸爸有着更清晰而坚定的目标,认定的事情从不落空,没人能动摇她。于是在生完我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后便回到了她热爱的地方。——那年爸爸31岁,妈妈30岁,在他们事业最开始的地方,有了我。

 

占据我童年记忆的那些画面,是和奶奶一起面对面盘腿坐在夏天铺了草席的床上,奶奶喂我一口饭讲一个故事,常常吃完了午饭就该吃晚饭;爷爷带我去托儿所,把我放在自行车的前座,前座是个橙色的小椅子,鲜亮好看,后来爷爷又带我去幼儿园,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有一次因脚晃得太开被夹进了自行车后面的车轮里,大哭着去了医院;外婆大概把我当小雀儿,给我吃橘子,摘下一片拉着一边开一个小孔,看着我不断吮,一片橘子可以吃很久,看上去两个人像是在拔河。

 

在我童年最初的回忆里,很少有爸爸妈妈的影子。

 

后来我上了小学,开始记得一家三口住在龙华西路的小区里。小区门口是东安公园的后门,那里有我最喜欢的小羊拉车。爷爷和妈妈有时候会带我去坐。没人带我坐的时候我就拔了野草在铁门外等很久,想着那只小羊或许会看我一眼然后过来吃我手里的草。我的记忆里还有黄昏的夕阳,橙色的,有时候透亮着,有时候很厚重。光芒从远处而来,世界很大很远也很安静。

 

而更多的时间,我依然和爷爷奶奶还有外婆待在一起。记忆里更清晰的是爷爷奶奶和外婆的房子,穿过门口五颜六色的水果铺子,满是灰尘的路的尽头是爷爷奶奶的家;阳台上种满了绿色植被,探出头去就能看到学校院子的是外婆的家。我在那里度过了我大部分的童年时光。

那些事情一直是我的骄傲:两岁半开始入全托幼儿园,小学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中学和外婆住在一起,到了高中则住到了学校。我能一个人安静地待很久,很早就可以一个人穿过红绿灯回家,是班级里唯一一个会给自己绑对称的麻花辫的女生……

 

我不断地在教导自己的生活,没有去询问父母的习惯。因为他们总不在身边,我甚至很少想起他们。我没有家的概念,他们总是笑我去哪都能自然地睡着,去了哪就能把那里当自己的家赖着不肯离开。我从小不曾和他们在一张床上睡过,大一些更觉得别扭而无法做到。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松散的关系直到我大学毕业决定出国读研究生。我用了一天的时间作了决定,而和他们的谈判并得到支持只用了一个小时。

 

我住在地中海沿岸。西班牙拥有世界上最灿烂的阳光和最蔚蓝的海岸。周末的时候我到巴士站随意地点选一个附近城镇的名字,一个人坐着几个小时的车过去,逛上一圈,再坐同样的车回来。我在网上开了一个博客,把一切所遇所见都写下来,有时候带着相机出去,拍一些照片回来。我很少给父母打电话,但他们会来我的博客上留言。过去了那么多年,又相距那么遥远,而我们却终于各自静下心来,阅读对方的生活。他们会在评论里连载一些他们以前的故事,当记者的爸爸和当编辑的妈妈写起东西来都是长篇大论的。我时常看着看着就会产生一种感觉——那是两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的人生。由此想到他们看着我现在写的东西,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感觉呢?

 

虽然并不甘心于这样的设定,但却第一次认识到或许是因为距离,我们彼此才能更真切地体会到对方的存在,以及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安逸会像薄雾一般笼罩近旁的事物,不安却会让人思念,想到遥远的距离之外那个人的重要性。

 

2008年圣诞节之前,我回国了。留学期间从没有回过家,再见他们时其实有点尴尬。无法再像之前不把他们当回事情般的四处游走,也无法像在国外时可以轻易地把念想挂在嘴边,度过那段时间之后,像是中和又像是走到了新的地方,我第一次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又发现好像一切都是新的,陌生得有些令人不知所措。

 

2009年正好是世博年,爸爸下海七年,正在经营他的展馆公司。我理所当然地进了爸爸的公司,并且靠着刚刚回国时的一股冲劲,一口气拿下了四个外国国家馆的项目。世博年像是另一个间隔年,独立于一切正常的工作,日夜颠倒,不眠不休。直到过去很久,我能记得印象最深的是爸爸说:“我好像第一次认识了以前从来不认识的郑天然。”那种欣喜和微妙的伤感现在想起还清晰异常。

 

世博会结束的四年后,我离开了爸爸的公司,接手了妈妈的艺术团。妈妈已经从上海人民广播电台退休,却依然无法放下对事业的追求,成立了一个新的儿童的艺术团——音乐之声艺术团。接手之后,为了迎合孩子们的时间,一周五天的工作变成了一周六天甚至七天,这时我才真切地体会到妈妈当时的辛苦。

 

有些事情,一旦体会深切,很多判断就会变得不同。

 

我和爸爸总是有着没完没了的争执,最后冷战很多天,我认为他是在回避,从来不听我的意见;而他认为我心胸狭窄,无法听取他人的意见。那时候,妈妈就在旁边看着说:“你俩明明都是为了公司好,为什么要像仇人一样地针锋相对呢?”后来我和妈妈也开始有着无穷无尽的斗争,她总是等我在做完一切后将事情翻盘重来,我总是想着“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试试呢?”于是爸爸就会在一旁说:“我看你们俩在重复当时我和女儿的路。”

 

但至少,我们开始对话了。虽然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好笑,但那些争执里有着最真实的彼此,而吵到忘我的时候,或许确实说出了最真实的话。这时我才知道爸爸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待人冷漠的人,也才知道妈妈一直觉得她很辛苦,对我也已尽力地付出了。而我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中能听懂我多少,我记得的是我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你们认为别人比我更值得付出。当然我从未得到过答复。

 

我记得那年妈妈和外婆在屋里织着毛衣,我推门进去便突然地大哭起来,还说着“我是一个可怜的小孩”之类的话,因为这件事,被他们嘲笑了很久;那年故意地在雨里走了几个小时回家,想着如果被雨淋得生病就会得到父母的同情,或者如果能好好地走回家,就会如同完成壮举一般得到他们称赞;那年他们给表弟更大的房间和更贵的礼物,认了一个与我生日只差一天的干女儿,每次都在她生日的那天顺带着给我过生日;那年我们一起去非洲,爸爸发烧了,同行的同事比我更像女儿一样地照顾他,而我却坐在一旁既插不上手也开不了口;那年妈妈身体不好,她总是发消息召唤与我同龄的同事,我却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

 

你怎样对待人,也将受到怎样的对待。是因为他们给予的寂寞而成就了冷漠的我,或者是冷漠的我让他们感觉不到为人父母的实感,或许是相互的,而我们彼此影响着、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走着。

 

小时候我常常怀疑我对他们的意义,就像我出生时不在身边的爸爸和做完月子后急着赶去工作的妈妈。即使长大以后,我努力说服自己爱着一件事物,比如工作,但并不等于不爱另一件事物,比如我。想起那个在情人间被问得烂透的问题,是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呢,不自觉地笑了。

 

我强大的爸爸妈妈,他们教会我最多的或许就是如何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有一颗不断向上的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坚定自己的方向。我是个不擅长撒娇或求救的人,比起与亲近的人交谈,更多的只是自己消化,努力找出解决的办法。执拗的我,常常学不会的是与他人的感情交流,比如:如何赞扬别人,如何拒绝别人,如何表达亲密,如何表达爱意。

 

我曾经以为父母对儿时的我的影响几乎是不存在的,但这“不存在”其实也成为影响的本身。而在“不想有那样的经历所以想成为更温暖的人”与“因为他们的不在所以要在孤独中变成能为自己负责的人”之间,我最终偏向了后者。

 

这或许不是绝对的。拥抱会让人学会爱,而嫉妒也会;孤独可以带来迷失,也可以给予成长。所谓“父母的教育”大概更多依然是潜移默化的,给予过多少寂寞、多少欣赏、多少陪伴、多少疏离,最终变成多少喜欢或寂寞,在偶然的时间点中,因为跟从或者叛逆一点一点靠近或远离了某个样子——父母的样子。

 

我害怕离别,所以一直不愿说再见;我害羞于表达喜爱的心情,所以一直默默地远远地观望;我不擅长言语,所以更多的时候并不说话;我走到每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会为某些人带点礼物,但常常又因为猜测并不合适没有送出。

 

我常常想:我是否成为了和父母一样的人呢?他们曾经给我的寂寞,我是不是也曾如此地对待别人呢?爸爸常常说:“你和你妈妈好像。”妈妈常说:“你和爸爸很像。”我猜想他们都是说我性格的某一方面与他们彼此相像。我认为,父母对孩子的爱和孩子对父母的爱都存在,只是并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和被对方接收到。即使我们彼此都懂得这些,但没能找到合适的表达方法。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一个人去了厦门,在那里遇上了一场海边的音乐节。脚踩在温热的沙子里,耳畔的乐声混有海浪的涨退声。我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站到了陌生的人群中间。那天我遇见了和我一起趴在栏杆上的女生,给我买了水送我回家的男生,台上唱了一首关于珍惜的歌的女歌手。那天,我还没有来得及为我的不知所措哭出声来时,就遇见了让我能够接收到并且表达出的爱。当摇摆的车厢、没有目的的时间、温暖的沙砾海浪和歌声将一切模糊时,那些感动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心里,抚平了很多枝桠凸凹的细节。

 

我在厦门待了一个星期。晚上和朋友一起睡着,白天一个人沿着海岸线不停地走。为了找到新的时间,我决定放下从前的所有时间;为了能有新的未来,先要学会与过去告别。我开始拿起了相机。

 

我让妈妈给我做模特。我们在家里换了衣服、化了妆,到楼下找到午后阳光里有着彩色叶片的树,然后在电脑里看着片子,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妈妈长得很像。于是我们拿出了妈妈小时候的黑白照片,发现那里面的妈妈和小时候的我也是那么相像。

 

后来,我们一家一起去旅行,冬日晴日下了雪,我给他们两人拍了照片,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那天送给了他们。

 

我不再等待没有他们的周末,而常常带着相机去到各个音乐节,遇见各种新的朋友,虽然笨拙地但努力地学习着交谈和记录。

 

被寂寞抓住的冰慢慢地融化了,尘埃里慢慢盛开了花。再后来,他们也会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呢。

 

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我在西班牙的那段日子。

 

当我放下那个“周末如果能三个人一起吃个饭就好了”的愿望时,它终于实现了。或许在一轮一轮的远近之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平行的道路,或许我们正处在互换位置的当口,而之后的路比起受到他们的影响,更多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用了30年的时间去寻找却依然没有找到最好的答案。我还是同情那个无比期待父母眼光的小孩,记得在工作中即使共处艰难但得到赞赏时的欣慰,暗喜着在对他们而言语言不通的国度里对我的依赖,努力地去说服自己用善意去聆听、鼓起勇气地去付出。

 

我们还要继续相处下去,或许明天就走到新的情境中,然后发现那才是更好的。

 

然后慢慢地,开始明白过去的很多其实都是爱,而现在还有更多,可以用来表达爱的东西。

前两天,妈妈找了篇文章给我看,大概的意思是,在爱情的世界里,不应该顺其自然。我笑笑说:那就不是与我的名字“天然”违背了么。而现在想来,或许我们该违背那些“天然”的事。

 

一直在做的事情有:从小学时候起就会给他们准备生日礼物、结婚纪念日礼物;在完全还没有盛行母亲节和父亲节的时候就记得表达感谢;带他们出去旅行,虽然有时因体会不同我们依然会在路上争吵;给他们拍照片。

 

未来想做的事情有:打破“天然”的承受和发生,找到可以表达爱的方式,读懂爱被表达的样子。

 

又及: 那天爸爸妈妈告诉我,他们二十多年前一起写过一本关于儿童早期教育的书,当时采访了很多家庭,却没有出版。二十多年过去,曾经的那些孩子已经长大,有一些还是当初的样子,有一些已经完全不同。他们要在二十多年后出版这本书,我觉得这是件既有趣又残酷的事情。而让我来写后记,也同样既有趣又残酷。

 

今年是2014年,以阴历来算,我正好 30岁。我继承了妈妈的音乐之声艺术团,现在是一群小朋友们的大姐姐,写这篇后记的两天之后,我们正要一起前往东欧,参加世界合唱比赛。而我同时也在由兴趣做着摄影,为一些音乐公司和杂志拍摄一些音乐节和演出现场,为有缘的人们拍摄人像和生活纪实。

 

我用了很久去叙写这篇文章,尽量将回忆中最真实的片段写下来,或许因为小时候是敏感的孩子,那时的感受多是寂寞的。而长大成人后,我虽然偶然也会无法挣脱那份寂寞,但更多因为有了自己的生活而遗忘了要去在乎的那么多事。而此刻写完这篇后记,静下心来想着,是不是我就像当初的爸爸妈妈一样呢,因为生活的复杂而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以上这段我想他们不一定会赞同(笑),但无论如何将当时最真实的想法写了下来。也提醒自己,无论生活多么忙碌,都不能忘记去体会周遭、去表达爱,并确定那些爱有没有被完整地接收到。

 

只要生活继续,我们和每个人的关系就不会止于此。我最庆幸的是,我和爸爸妈妈的关系,应该走到了30年以来的最好。而我有没有因为他们的“教育”而成为他们希望的样子,我就不得而知了。

 

若天然即好,那定是达成了吧。

 

郑天然

 

2014年7月8日

 



(注:《孩子,你已经长大》由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本栏目版权归上海观察所有。不得复制、转载。栏目编辑:许莺 编辑邮箱 shguancha@sina.com)